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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猎，天高云淡，魏惠王的车驾缓缓行于齐地的旷野上。他端坐于华盖之下，手边匣中，十枚径寸之珠静静躺着，每一枚都能照亮前后十二乘兵车。这些明珠，是魏国国库中最引以为傲的珍藏。车马行至郊野，与齐威王的猎队相遇，两位诸侯便并辔而行，闲话国事。

惠王侧目看了看齐威王简朴的仪仗，心中那股酸傲便压不住了。他先开口：“齐国地大物博，想必奇珍异宝充盈府库吧？”齐威王只是摇头：“寡人并无宝。”惠王闻言，几乎要笑出声来，却强作矜持：“寡人国虽小，尚有径寸之珠十枚，照车前后十二乘。齐国乃万乘大国，怎会无宝？”他话中的得意，像那秋日午后的阳光，毫不遮掩。

齐威王勒住马缰，神色平静如水：“寡人所宝者，与王异。吾臣有檀子，守南城，则楚人不敢北犯，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拜。有盼子，守高唐，赵人不敢东渔于河。有黔夫，备徐州，燕人祭北门，赵人祭西门，相率而从者七千余家。有种首，备盗贼，则道不拾遗。此四臣者，所照者千里之疆，岂特十二乘哉！”

意思是说，我眼中的宝贝，和您（魏惠王）不一样。我的四位臣子，能保一方平安、扬国威于千里之外，这才是真正的国宝，岂止照亮几辆马车那么简单！

惠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匣中光华流转的明珠，忽然觉得那光亮刺眼得很。

这齐威王因齐，确实是个有福之人。他父亲桓公小白，是春秋霸主，管仲治国，九合诸侯。但因齐从不靠吃老本过日子，他登位后，文用邹忌为相，武用田忌、孙膑为将，广开稷下学宫招揽天下英才。在他眼里，千宝万宝，都不及人才来得珍贵。那些能开疆拓土、保境安民的臣子，才是真正照亮千里之国的明珠。而那魏惠王呢，守着山西河南之间的富庶之地，眼里却只有那十枚死物。他问“齐亦有宝乎”时那股酸气，正是他无知的可怜相。

说来也奇，命运像是有意要验证这场辩论的答案。十四年后，魏国攻韩，韩国向齐求救。齐威王派出了他的“宝”——田忌为将，孙膑为军师，援韩击魏。马陵道上，万弩齐发，魏军大败，太子申被俘。昔日以明珠自矜的魏惠王，从此国势衰落，一蹶不振。又过几年，他竟不得不亲自到徐州朝见齐威王。不知那日相见，惠王可还记得十四年前的郊野之谈？若还记得，他该是连连点头认输的。

其实，以人才为宝的道理，早就被历史反复印证了。萧何月下追韩信，不过是为汉室求一宝；徐庶走马荐诸葛，正是怕明珠蒙尘。唐太宗手下房杜魏征、李靖尉迟，哪一个不是照亮贞观盛世的明珠？反倒是那力能扛鼎的项羽，帐下有范增这样的奇才却不知珍惜，最后只能对着虞姬唱“奈若何”的悲歌，自刎于乌江。

这道理说来简单，做起来却难。如今有些地方，领导人口口声声喊着“人才是第一资源”，实际上仍是官本位作祟，把真才实学之人当敝屣。到头来事业凋零，岂不成了第二个魏惠王？

细想之下，齐威王那日论宝，恐怕还留了一手。他细数檀子、盼子、黔夫、种首四人，皆是守边外将，却对朝中的邹忌、田忌、田婴等名臣只字未提。或许他是刻意不说，把话留几分余地，让魏惠王自己去琢磨。若真是这般谋划，这位齐桓公的接班人，倒是深谙藏锋之道，不愧为一代明君了。

珠玉照车，不过十二乘；贤才照国，方能光耀千里。何为真宝，齐魏兴亡之间，早已写得明明白白。